一份清单,把 AI 成果的来源摊开
OpenAI 公开了 722 篇由 AI 撰写的数学与理论计算机稿件。随后,一个开源溯源项目对这批稿件的全部相关文献做了逐条核对,最终统计出跨越 5 个多世纪的 11067 部人类著作,约 9600 位数学家,其中 114 位是菲尔兹奖、阿贝尔奖或沃尔夫奖得主。
这些被引用的作者,大多数不是历史书里的名字,而是今天仍活跃在数学与理论计算机领域的科学家。稿件把他们已经发表的结果当成工具使用:算术几何里用 Fargues 与 Scholze 2024 年的工作把某些向量丛与 p 进局部系统对应起来;双有理几何里沿用 Caucher Birkar 与其合作者的近期策略和有界补定理,也建立在 Osamu Fujino 的归纳法以及 Omprokash Das、Christopher Hacon、Mihai Păun 的工作之上;概率论里依靠 Hugo Duminil-Copin 等人对随机簇模型的临界穿越估计,以及 Duplantier、Jason Miller 与 Scott Sheffield 的树的配对定理;自旋玻璃稿件用的是 Michel Talagrand 的空腔方法;一个 Ricci 流论证用了佩雷尔曼 2002 年的熵单调性。
华人学者的工作同样频繁出现。丘成桐 1976 年证明卡拉比猜想的工作被 10 多篇稿件引用;陈省身 1944 年对高斯–博内公式的内蕴证明,以及他与 James Simons 1974 年提出的陈–西蒙斯形式,各被三篇工作用到。调和分析方向,四维 Kakeya 稿件建立在王虹与 Joshua Zahl 2025 年三维挂谷猜想的证明之上,其中的 Bourgain 条件还引用了王虹、郭少明、张瑞祥 2024 年的工作;与之紧密相连的 Bochner–Reisz 问题,用到了郭少明、Changkeun Oh、王虹、Shukun Wu、张瑞祥 2025 年的工作和陶哲轩 2003 年的双线性限制估计。此外,许晨阳与 Lei Zhang 的叶状结构判据、邓煜与 Zaher Hani、Xiao Ma 从粒子动力学推导 Boltzmann 方程的估计、田刚与 John Morgan 关于 Ricci 流与庞加莱猜想的专著、丁剑与 Allan Sly、Nike Sun 对可满足性猜想的证明,以及杨振宁与李政道、黄克孙 1957 年关于硬球玻色气体的论文,也都出现在参考文献之中。
对使用者的价值:把一句话补成两句话
这类工作常被写成 AI 解决了某某难题,但这句话只说了一半。完整的说法应该有两句:AI 解决了什么,以及 AI 是基于什么工作解决的。第二句对实际使用者的价值更直接。
对做研究的人,可以快速看清一篇 AI 稿件依赖的是哪些人的结果,判断它是否站在仍然活跃、可查证的工作之上,而不是一个孤立的断言。
对做 AI 的人,这是一份关于可学内容从何而来的样本。工程师造出机器,包括架构、训练代码、数据管线和算力;科学家提供模型可学习的高质量内容,也决定它朝哪里去。模型对下一步的直觉,是从人类写下的千千万万个下一步里估计出来的概率。
对做评估和管理的人,它把 AI 能力与人类知识存量之间的关系量化了一部分,让投入决策有据可依,而不是只看演示效果。
适用场景:哪些环节现在能用,哪些要谨慎
现在就能用的地方主要有四类。第一是文献溯源与引用核验,逐条核对引用是否真的支持了稿件中的结论,这是所有下游判断的前提。第二是判断某条 AI 结论是否值得跟进,先看它引用的基础工作是否被领域内反复使用,再看结果是否经过形式化。第三是为课题寻找刚好够得着的题目,训练在刚好够得着的问题上学得效率最高,推理时的算力也最值得花在这类问题上。第四是设计验证器与评判流程,数学之所以最先成为试验场,是因为数学家早已把证明定义得极为精确。
需要谨慎的地方同样清楚。不要把未经形式化的结果当成已确立的事实,这批稿件的仓库说明也写明,部分未经形式化的结果可能有问题;在发现一处符号错误后,OpenAI 撤回了 3 篇稿件,并修订了另外 14 篇。也不要把 AI 输出直接当作新的训练数据,已有研究发现,模型反复用模型生成的数据训练,会丢失分布中稀少的部分,逐渐退化。
选择标准:什么样的题目和结果值得投入
挑选问题看品味。埃尔德什、丘成桐、希尔伯特的问题清单做的正是这件事:为下一轮模型训练留下好的种子,而不是平庸的种子。
定义正确看严格程度。验证标准写得松,模型训练就会钻空子。只有把什么算正确写得足够精确,奖励信号才有意义,这一点在训练时决定奖励,在推理时决定多次尝试里留下哪一个。
评判结果看外部检验。哪些结果成立,哪些重要,哪些方向值得投入下一轮算力,这些判断仍是科学共同体的工作。缺少外部检验时,一个主要靠自身输出喂养的模型会逐渐退化,新的问题、新的想法、新的实验数据,今天仍然需要科学家的参与。
三条标准可以合成一句:问题要够得着,正确要有精确定义,结果要有人能判。
成本与落地建议:从核查引用开始
成本主要不在采样,而在验证。让做对从几乎没有变成偶尔出现,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此前训练数据的质量;而把偶尔出现的结果筛出来,靠的是验证器和人工评审。据此可以按四步推进。
第一,建立引用核查流程。任何一份 AI 产出的技术文档,先做一遍溯源,确认每一步依赖的工作真实存在,且确实支持该结论。
第二,先在小范围题目上试点。选一批本领域已有标准答案、证明过程可逐步检验的问题,观察模型在哪些环节稳定、哪些环节必须由人接管,再决定是否扩大范围。
第三,把验证器当作长期资产来维护。它决定训练时的奖励,也决定推理时多次尝试里留下哪一个,松紧尺度直接决定信号指向哪里。
第四,保留人的三个位置:挑选问题、定义什么算正确、评判结果。这不是礼节性的保留,而是信号质量的前提。科学家退后一步,能被指向的问题会越来越窄,验证器会越来越松,梯度信号自然变弱;把人的判断放回循环里,AI 才能以人无法企及的规模去尝试。这份 722 篇稿件的清单,最大的用处也许就是让每个使用者清楚自己站在循环的哪一步上。